第一章 :故人相别尽朝天
竹清萧疏,薄雾沫沫。
暗云,重重天天地隐压下来,风卷细砂,紫萸零落。
这是一个将雨而未雨的傍晚。
他感到自己的脸上有丝丝的凉意。那凉意一点一点,若有若无,间或在额头、眉角上飘忽游移,眼前昏暗暗的一片,犹似在做梦,似乎睁不开眼帘,空气中又有传来紫藤葳蕤的清香,他用力嗅了嗅,颊上的凉意终于聚集成了颗颗水珠,自额发间蜿蜒而下,滚落到了唇边,他舔了舔嘴角--是微微苦涩的味道。
不多时耳边就传来雨打芭蕉的噪杂声,那雨下的又密又急,打在花叶之上只觉粒粒玉珠,噼啪作响;隐雷阵阵,混合着那接天连地的雨水,仿佛是一种奇异的节奏。他想睁开眼看看这五月的梅雨,却发现怎么也看不到眼前的视野,触目之处尽是一片模糊的,灰黑色的影子,行行重重,迷离又恍惚。他的手顺着床沿摸索到床边一角,似乎是个方形的案几,有一些薄如蝉翼的宣纸,恐是怕风吹落,那纸上镇着两只光滑瓷洁的古瓶,雨水已经顺着前檐滴落室内,连那瓶里的小枝也是湿湿漉漉的。
努力睁眼还是看不清事物,他怀疑自己还是在做梦,一个美丽而又清新的雨梦。遂想躺回床榻等那周公自行离去,袖摆抽回之时却连带夹落了一张纸,连带那纸上的小瓶也凌空而下,“啪”的一声碎在地上,室外匆匆忙有脚步声落入耳膜。
“公子可是醒了?”女子的声音在对面悠悠传来,那声音里饱含着期盼与欣喜,还有……更多的不确定。
“恩……”他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只是低低应了一声。
“啊!”那女子长长舒了一口气:
“谢天谢地!佛祖开恩!公子昏睡一月有余,裴府上上下下无不为公子忧心忡忡,如今可是终于苏醒,奴婢这就去回禀老爷太太!”
“呃……这位姑娘……”他迟疑着:
“不知……”
他的话还没说完,那女子已经疾步冲到他跟前,双手紧紧缠住他的,这绵绵五月里他所触之处却是炙热如冬日暖炉般滚烫滚烫的掌心,只听得那女子小心而又颤抖的声音徐徐问道:
“公子……公子你不记得绿萼了吗?”
“绿萼?绿萼?”他皱眉繁复沉吟,终究还是一副不得所以然的样子。
那女子的双手攸忽如灵蛇一般地自他腕上离去,声音里满是伤痛与失望:
“公子……公子你居然!!!”听到她连连跺脚,他不由得想说点什么,可还未等他开口发出一个音,那女子已经蹬蹬蹬地夺门而出。
留他一人在此,和屋内那一袭雨后初霁的氤氲水汽。
【她……生气了吗?】
苏州自政和三年便已改称平江府,而平江府上则流传着这样一句话“西南蜀锦,皎皎月华,平江重锦,日熏朗朗。”这四句指的就是天下刺绣以西南蜀中和江南平江两处尤为上乘。而这其中以蜀绣喻月,以苏绣喻日,其中高下,但可会心一笑。这平江府上苏绣的领头人不外乎裴恒二家。
那个身着中衣犹自撑住额头的男子,就是裴家的长公子--裴商云。
而就是这样一位家世显赫的贵公子却身患重疾,上至太医局御医下至江湖内郎中各色大夫们这半月陆陆续续地接踵而至,裴府门外横板都生生矮了一寸有余,但裴大公子的病情仍不见好转……
他不光罹患疯症,府上大小俱不认得,而且更为严重的是……
他,
盲了。

